原标题：大明山上夜寻者

夜寻路上的泽陆蛙。 李华坚/摄

云流千峰秀。 雷时稳/摄

  暮色如墨，漫过大明山巅。

  进入5月，晚风裹着草木湿气，林间只剩虫鸣低吟。晚上八时，南宁师范大学研究员陈伟才背起设备，头灯刺破黑暗。护林员李华坚手电开路，裤脚扫过草丛，惊起点点萤光。

  脚下落叶咯吱作响，“脚步再轻些，它们怕惊。”陈伟才低声叮嘱，记者紧随其后，每一步都放轻放缓。这是一场深夜进山的科考，目标只有一个——寻找大明山上只在暗夜出没的两栖、爬行动物。

  广西大明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位于南宁市东北部，总面积约1.69万公顷，森林覆盖率达98.9%，已知野生动物1570种、维管束植物2111种，是桂中生态屏障；同时也是南宁的天然氧吧、水源涵养地，完好地留存着华南地区稀缺的山地森林生态系统，是野生动植物栖息繁衍的天然秘境，更是科研人员解锁生物多样性密码的黄金窗口。

  “绝大多数两栖、爬行动物白天深藏石缝草丛，只在黑夜活跃。这是我们掌握种群、摸清家底的重要时机。”广西大明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负责人说。

  常年夜巡，风吹日晒，陈伟才和护林员们练出了一双“千里眼”绝技。

  黑夜里，哪怕是针尖大的反光，也逃不过他们的眼睛。

  “蛙类的眼睛会反光，夜里用手电照射，便能快速锁定它们的踪迹。”陈伟才介绍，蛙类眼部有特殊结构，遇光便会反射出细碎微光，当手电光缓慢扫过，那点微光，就是定位它们的关键信号。

  科考队首站抵达海拔近千米的林间草坪。

  山风微凉，吹得树叶沙沙响。只见陈伟才弯腰持手电，光束贴着地面、顺着枝干，慢悠悠扫过草丛、枝干、落叶堆。他目光如炬，盯住每一处细微异动，连草叶晃动的幅度都格外留意。

  突然，光束定住。

  一点微弱反光，落在低矮树枝上。

  “在这。”他声音压得很低。

  记者凑到跟前，眯眼看了一会，才发现是一只指甲盖大的纤树蛙。它通体浅褐，全身布满与树皮纹路一致的黑斑，贴在枝干上，完美隐身。

  “蛙类是环境指示物种。水净、林密、空气好，它们才会存活。”陈伟才蹲下身，轻声讲解。

  “雄蛙有婚垫，雌蛙体型更大、无婚垫。趾端带吸盘，能牢牢吸附在树干上。这些细节，都是辨种、分雌雄的关键。”李华坚补充说。

  如果说科考队员能通过“千里眼”靠光寻物，那么“顺风耳”就是他们的第二绝技——靠听觉捕捉藏在黑暗里的生命。

  科考队沿山路下行，抵达海拔千米的溪谷。

  溪水潺潺，撞在青石上溅起细小水花。陈伟才介绍，这里水质澄澈，是两栖动物的天然繁育场，更是科考队寻找新物种的核心区域。

  “每种蛙叫都不一样。听多了，便知其种类。”陈伟才常年听声辨物，早已练就绝活，“广西琴蛙，鸣声清亮婉转，像指尖轻拨琴弦，余音绕溪；纤树蛙，叫声短促干脆，‘嘚嘚嘚’的声响，酷似老式发报机传信；掌突蟾，鸣声低细微弱，像小石子轻轻落在地上，不仔细听根本察觉不到。”

  在他看来，节奏、音调、长短，就是物种的专属声音密码。

  行进间，他突然抬手示意大家安静，自己则侧耳凝神：“是武鸣掌突蟾。”

  手电光束放柔，缓缓扫过湿滑的溪石。只见一只体长不足3厘米的小青蛙，乖乖趴在石上，体表粗糙，布满细密疣粒，身侧散落着黑斑和橘红色小凸起，喉咙一鼓一收，正发出微弱的“噗噗”声。

  “这是武鸣掌突蟾，我们耗费一年多才正式确认的新物种。”陈伟才告诉记者，2022年，科考队首次在此发现它。起初大家误判为普通掌突蟾，经过反复观测后发现，它虹膜上半呈铜褐色、下半为银白色，且趾间无蹼，这些特征与所有已知掌突蟾都不同。

  为了确认这个新物种，科考队往返这片溪谷六七次，顶着蚂蟥叮咬、山雨突袭的考验，采集足够的标本，进行形态分析、分子检测和声谱分析，最终在2023年9月，将研究成果发表在国际动物分类学杂志《ZooKeys》上，正式命名为武鸣掌突蟾。

  暗夜深山，生机之下也藏着凶险。

  科考人的第三件法宝，便是“玲珑心”——心思细腻、观察力强、沉稳谨慎，既能发现极隐蔽的物种，也能巧妙避开危险。

  行至林间开阔处，草木愈发茂密，月光透过枝叶缝隙，洒下斑驳碎影，脚下的落叶更厚，踩上去软乎乎的，却也藏着未知隐患。

  陈伟才忽然停步。

  一道极细、极冷的微光，从石缝里一闪而过，快得像错觉一般，却被陈伟才精准捕捉到了。

  他将手电光调柔，慢慢凑近石缝。

  石缝深处，一条竹叶青正静静盘着，它通体翠绿，鳞片在手电光下泛着光泽，与周围的杂草、青石完美融合，三角状的蛇头微微抬起，细缝般的瞳孔警惕地盯着外界。

  陈伟才屏住呼吸，缓缓后退，脚步轻得没有一点声响，神色沉稳不慌不乱。他快速举起相机，调整角度，拍下清晰影像，稳稳完成了科考记录，也守住了所有人的安全。

  夜间科考的艰辛，常人难以承受。湿滑嶙峋的溪石、暗藏杀机的蛇虫、突如其来的山雨、无孔不入的蚂蟥，随时都可能遇到。

  “有一次，我们四人钻进一片茂密林子，出来的时候，每人身上都吸附了十几条蚂蟥，有的蚂蟥还透过袜子吸血，但我们简单擦一擦，就继续往前走。”李华坚说得平淡，陈伟才补充：“夜间科考，急不得、粗不得。唯有沉下心、稳住神，才能完成夜寻任务。”

  夜色渐深，陈伟才和李华坚踏上了返程路。

  尽管两人的裤脚已被溪水浸透，鞋面也沾满泥土和落叶，脸上挂着露水与疲惫，但他们的手机相册里，纤树蛙、武鸣掌突蟾、竹叶青……一张张照片，一段段记录，都是他们夜寻的最好回报。

  这是大明山开展深夜科考中极其普通的一天，可这群执着的大明山夜寻者，靠一双“千里眼”，捕捉黑暗中的微光；凭一对“顺风耳”，倾听山林里的私语；怀一颗“玲珑心”，守护着这片山林的生物多样性。

  广西大明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布设200余个红外相机监测点，覆盖58条巡护线路，近年来监测记录广西睑虎、脆蛇蜥等49个大明山新记录物种。“十四五”期间，科研团队在保护区成功发现了大明山掌突蟾、武鸣掌突蟾、大明山竹叶蛙、广西琴蛙等13个新物种。一个个新物种的发现，就是大明山生态环境持续向好的最好证明。（记者 巫美桥红 甘艳霞 通讯员 林 莉 实习生 全贞昱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