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来源:9月29日《新华每日电讯》
作者:新华每日电讯记者陈露缘
1637年,徐霞客来到今天广西境内两河交汇的平塘江口。望着江上往来的盐船,他在游记中写下“钦州盐俱从此出”。而在盐道必经的分水岭上,一代代盐夫肩扛盐袋,翻山而过——只因两条水系无法连通。
这个江口,后来成了一条人工运河的起点。
100多年前,面对珠江泛滥的洪水,民国政府将治水重任委以有英国留学背景的粤人谭学衡。他带领一支队伍上溯西江梧州、南宁一带,勘测地势,以期寻找一个可开新河出海的“可能之地”,但最终以“不可轻于尝试”而终。
1919年,孙中山《建国方略》中的《实业计划》对外发表,其中大胆设想:以钦州为出海口,“比经广州可减四百英里”“在四川、贵州、云南及广西之一部言之,其经济上受益为不小矣”。
但山河破碎、国力孱弱,一个西南的向海之梦,只能停留于纸面。
107年后,广西北部湾,自北而来的5000吨货轮,在海天之间,汽笛划破长空,西南地区迎来了梦圆时刻。
圆梦的,是一条134.2公里的人工运河,是新中国成立以来第一条国家层面统筹建设的通江达海运河工程——平陆运河。
从邕钦盐道到通江达海
距今1700多年前,钦江入海口的茅尾海一带已是官家盐场。钦州的盐,从海边装船,沿钦江逆流北上,抵达陆屋或旧州码头,卸船上岸,靠盐夫肩扛马驮,翻越分水岭,再到沙坪圩换船,经沙坪河、平塘江口驶入郁江,源源不断运往南宁、柳州,乃至贵州、云南。
这就是邕钦盐道——一条“水—陆—水”的接力通道,一条用肩膀扛出来的山海纽带。
分水岭上有个地方名叫“马道头”,据说因山高水急、马行至此便无法前进而得名“马到头”,后来才雅化为“马道头”。三个字,道尽了盐夫翻山的艰辛。
铜鱼山,是这条盐道的命门,也是广西向海的命门。
翻开地形图,广西的地貌一目了然:地处云贵高原东南边缘,西北高、东南低,四周被山地高原环绕,山地丘陵占全区陆地面积的76.6%。
这种地势,使广西主要河流总体呈向东汇入西江的格局。红水河、黔江、浔江、郁江……一条条大河汇聚成西江,一路向东,经广东入海。
海在南边,江却往东流。因为东南部的六万大山、大容山直逼海岸,南宁与钦州之间,横亘着铜鱼山、洪崖山等分水岭。明朝有诗云:“一山界限东西广,两水分流左右江。”说的就是洪崖山。
它既是古时广东广西交界处的分水岭,又阻断了钦江与珠江水系的连通。
对西江水系的船舶而言,长期以来,主要的出海路只能顺江东下,经珠三角入海。
西江的船,往东走了上千年。从明清的“茶船古道”到今天的集装箱班轮,广西的货物循着同一条路线:顺江东下,经广州出海。
明代解缙过苍梧峡时写下“广西下来滩复滩,三百六十长短湾”,道尽了这条水道的曲折与不易。柳宗元被贬柳州时登楼远望,“岭树重遮千里目,江流曲似九回肠”——岭树遮目,江流九曲,写的何尝不是广西被山锁住的向海之困?
“广西货不走广西港”——这句说了很多年的话,背后是山的阻隔,是地理的宿命。
但很多人不知道,广西向海的尝试,比邕钦盐道更早。
汉武帝元鼎六年(公元前111年),合浦郡设立。《汉书·地理志》明确记载,汉朝使团携带黄金和丝绸,从合浦港出发,沿北部湾海岸航行,经马来半岛,远达印度和斯里兰卡——这是正史关于汉代海上丝绸之路的最早文献记载。
中原的货物怎么运到合浦?路线是:从长安出发,经长江入湘江,过灵渠,入漓江,转北流河,再翻越桂门关分水岭,入南流江,顺流而下抵合浦出海。
又是分水岭。北流河与南流江之间的桂门关,和铜鱼山一样,是横亘在西江与北部湾之间的另一道屏障。汉代的商人、使者,同样要靠肩扛马驮,翻山而过。
从汉代的合浦海港,到明清的邕钦盐道,两千年间,广西人一次次尝试通江达海,却一次次被分水岭挡住。“水—陆—水”的中转,翻山越岭的艰辛,成了这片土地向海之路上的千年常态。
但分水岭挡住了脚步,挡不住想象。
因国力有限,《建国方略》里的梦,在纸面上悬了近半个世纪。但它没有消失,而是像一颗种子,在岁月里慢慢生根。
1968年秋天,这个梦第一次被人用脚步,落到了实地的坐标上。
据丁建国老人回忆,那年,34岁的他是原广西交通厅的一名技术员。当时西津水电站已经蓄水,上游水位抬升了几十米,如果沿这条线挖一条运河穿过分水岭,钦江与西江就能“握手”,广西的船就能直接开去海里。
七个人的勘测队就这样进了山。从平塘江口到陆屋,每五十米布设一个断面,一步一步量出来。几个月后,七个人交出了一份手写的《平陆运河勘测规划报告》——技术上走得通,经济上跟不上,当时的货运量只有运河通过能力的一成左右,“不宜上马”。
这一探,梦就没有断。它从一句设想,变成了一份有数据、有断面、有结论的报告,等一个运量够大、国力够强的时代。
进入新时代,西江航运干线货运量已达十亿吨级,北部湾港吞吐量暴增,中国—东盟贸易持续升温——运量够了,国力够了,需求够了。
从灵渠到“青年水闸”
2200多年前,广西兴安的群山间,一条36.4公里的人工运河凿通了。
这就是灵渠。秦人用铧嘴将湘江水分作“三分入漓、七分归湘”,用人字天平坝实现枯水蓄水、洪水泄洪,更用一座座陡门让船只“翻山越岭”——船进陡门,关后闸、开前闸,待水位齐平再逐级前行。宋代时灵渠陡门多达36座,被国际水利专家誉为“世界船闸之父”。
灵渠沟通了湘江与漓江,连接起长江和珠江两大水系,让中原与岭南血脉相连。
2200多年后,在广西南部,另一条运河用同样的智慧,开启了新的征程。
2022年8月28日,平陆运河正式开工。
平陆运河要克服65米的天然水位落差,相当于20多层楼的高度。全线设马道、企石、青年三大梯级枢纽,三座省水船闸像三个巨大的“水上电梯”,把船舶逐级抬升或降下。
马道枢纽,是全线的“重头戏”。上下游最大落差29.6米,相当于10层楼高。工程师在这里,不仅实现了巨型船闸的制造,还采用世界首创的三级叠合式省水船闸,节水率达60%以上。全线三大枢纽每年可节水超10亿立方米,相当于70个西湖的蓄水量。
从灵渠的36座陡门,到平陆运河的三座梯级枢纽,中国人让船“翻山”的智慧一脉相承。灵渠用陡门逐级升降水位,化解湘江与漓江的高差;平陆运河用省水船闸分级调控,消解65米的江海落差。灵渠的铧嘴分水是“顺势而为”,平陆运河的省水船闸是“循环利用”——不同的时代,同样的治水哲学:不与水对抗,而是引导水、利用水、珍惜水。
三大枢纽中,最下游的青年枢纽,名字来得与众不同。马道、企石都是当地地名,唯独“青年”二字,是用一代人的汗水换来的。
青年枢纽的上游1.5公里处,曾有一座1960年建成的青年水闸。
今年88岁的彭世厚,站在这条他从十几岁就开始打交道的河水边感慨万千:“没想到能看到这里通5000吨的大轮船!”
根据彭世厚回忆,当时他家住钦江下游沿海村庄,海水倒灌,咸酸地产量很低,群众都吃不饱。
当地流传的歌谣道出了当时的艰难:“有女不嫁黄坡督,三餐番薯两餐粟,逢年过节一粒肉,苍蝇叼过九间屋。”
1959年,钦县县委和团县委一声号召,全县共青团员、青年民兵、机关干部、驻钦部队官兵、学生、居民组建起青年突击队,每天约7000人汇聚钦江边,要在江上筑起一座水闸,挡住海水,救活土地。
没有机械,簸箕扁担就是武器;挑土、筑坝、清基,号子声从天亮喊到天黑。不到一年,水闸建成,被命名为“青年水闸”。
后来,彭世厚当了青年水闸管理处副主任,一辈子守着这座闸,见过水闸下的水流从浑浊变清澈,见过两岸的稻田从一季变两季,也见过一艘艘小船在闸下止步——因为有了这座闸,船到这里就上不去了。
2023年,为配合平陆运河建设,老青年水闸被拆除。新的航运枢纽在原址上游拔地而起,“青年”二字被保留了下来——这是对建设者的致敬,更是一种梦的接力。
半个多世纪前,那群平均年龄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用肩膀和扁担挡住海水,让两岸百姓吃饱饭,那是一个关于“活下去”的梦;今天,新一代建设者用盾构机、数字孪生和省水船闸通江达海,让西南腹地直达世界,这是一个关于“走出去”的梦。
“我们心里,都流淌着一条河”
2026年9月16日,马道枢纽。
巨大的闸门缓缓开启,首航船舶鸣响汽笛,满载白糖、矿产、钢材,向南驶去。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白浪,像是在大地的扉页上,写下一个圆梦的标点。
通航当天,14艘满载货物的船舶顺利通过马道枢纽闸门,沿航道入海;16艘搭载煤炭、铁矿、铝土矿、高钙石等货物的船舶从钦州港出发,有序驶入西江流域。
江海互通,一幅新的物流图景在这一天变得清晰起来。
它开辟了珠江—西江第二个入海航道,改写了中国水运网络格局,也终结了广西“临海却没有江河通航入海”的历史。
运河两岸,变化已经发生。
千年古镇陆屋,“平陆运河”之“陆”字便取自于此。
这座因商而兴的古埠,曾是古盐道上的关键节点,随着公路铁路兴起一度沉寂。如今,随着运河建设者涌入,湘菜、川菜、贵州菜馆陆续落户,河景酒店成为新地标。
更上游之处,搬迁户杨正盛,16日当天,站在首航游船甲板之上,指着江面说,“这是我家曾经的位置”,回头望向岸边,“这是我家现在的位置”。
他说,现在的日子,正如搬迁新村“运河幸福新城”的名字一样,满是幸福。
而那个徐霞客曾到过的江口平塘村,拥有了全村第一家注册登记的餐馆,取名“运河观澜小厨”,这是当地驻村干部刘林为老板娘韦小群起的。
拥有一线平陆运河江景房的韦小群说,跟丈夫打鱼、跑船半辈子,没想到有一天能在岸边安定下来,把自己拿手的菜,做给来自各地的游客品尝。
在被当地人称作“运河小学”的石桥小学,不少孩子告诉我“爸爸妈妈从外地回来了”,家门口有了新的就业机会,“留守”二字因为运河而远去。
行走在运河之畔,处处涌动期盼,如同江水之中翻涌的浪花。
“我们心里,都流淌着一条河。”一位当地干部的话,道出了无数人的心声,平陆运河流淌着孙中山先生的夙愿,也流淌着西南腹地通江达海的百年梦想。
汽笛又响,一艘5000吨级货轮缓缓驶出马道枢纽,沿运河南下,经青年枢纽,入钦江,进北部湾,驶向大海。
从徐霞客笔下的盐道,到孙中山书中的方略;从丁建国们手绘的勘测报告,到建设者奋战的日日夜夜;从7000多名青年肩挑背扛的青年水闸,到世界首创的三级叠合省水船闸——一条河,穿越近400年时光,承载一百年梦想,最终在新时代奔涌入海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