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标题：北流，不止是一条河

北流二中校园内举办丰富多彩的文学活动。（资料图片）

北流市实验中学文学社刊物。（资料图片）

  广西文坛近日接连传来属于北流的佳讯：朱山坡长篇小说《蛋镇诗社》入选第九届“花城文学奖”；林白凭诗歌《深渊中雷霆鸣响》获第十三届《上海文学》奖；根据安乔子短篇小说《伯父的绿皮火车》改编的AI微短剧登陆国家广播电视总局推出的“中国视听”平台。一个县级市，何以接连结出可圈可点的文学成果？

  从一条河到一群人

  圭江穿北流城而过，向北奔涌。北流因此得名。这条江，流过铜鼓文化的故地，装着陶瓷业与航运带来的繁盛旧梦，载着苏轼泛舟、岸边读书人相送的文事——东坡公园景苏楼纪念的正是这段佳话。

  历史在这里沉淀为一种氛围：读书人受尊重，文学青年总能得到前辈扶一把。

  氛围不能直接解释北流何以扎堆出作家。真正让北流作家成群的，是文脉在当代转化为可感可触的接力。

  林白和朱山坡，是这条河里最有力的开拓者。

  林白的《北流》写了8年，全书60万字。她没有用一条线讲故事，而是把“注、疏、笺、异辞”叠在一起，打乱了时间。《北流》附册《李跃豆词典》用普通话给北流方言做语义转换：“千祈”借祈祷的语气说出“必须”。林白曾解释这种执拗：小时候觉得本地话“土”，上不了台面，说“散步”就比说“行街”高级，“我向着标准普通话狂奔，越过了千山万水”。几十年后，她把那条被压下去的方言河流重新挖了出来。评论家孟繁华认为，《北流》放弃了激进的叙事主义，用小说同家乡对话。

  朱山坡走的是另一条路。他从漆诗歌沙龙里写诗起家，转入小说后，把“米庄”“蛋镇”写成了中国文学地图上叫得响的地名。他的语言有一种被评论者称为“坡式幽默”的魅力，荒诞、粗粝，底下却是认真的。《蛋镇诗社》的题眼是一句诗：“彼之粪水，我之黄金”。他写的《陪夜的女人》中，一个被雇来陪护将死老人的船上女人，干练、利索，成了老人“与这个世界最后的精神维系”。朱山坡说自己的文学基因就是故乡：“朱山坡是那排村的一个生产队，现在成了我的笔名。只要别人轻轻地叫一声朱山坡，我首先想到的是故乡，然后才是自己。”

  他们一个从故乡走向远方，一个不断回望故乡。尽管姿态不同，他们却牵系着北流，让身后的作家们看见了这条河里写作的多样化和独特的气质。

  梁晓阳是另一个不能忽略的人。他长期写新疆与家乡之间的精神跋涉，《吉尔尕朗河两岸》获首届三毛散文奖，散文《那拉提》获第十届冰心散文奖单篇作品奖。

  而更早的源头，可追溯到1999年成立的漆诗歌沙龙。吉小吉、谢夷珊、伍迁、陈琦、马路等从这里出发，形成了诗歌界的“北流现象”。

  目前工作生活在北流的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有6名，省级作家协会会员有41名，市、县两级作家协会会员中新人不断。

  句子从社刊流向广阔天地

  一个县级市能形成作家群梯队，不能用“偶然”解释。它的根系在哪里？在校园里，在基层群众中。

  “聆听北流作家笔下的北流故事”主题展近日在北流市第二中学展出。这所有138年历史的乡镇高中离市区有40多公里。1991年，学生自主创办晨星文学社，社报名为《新星校园报》，社刊名为《晨星闪烁》。1993年，林白为其题词：“希望晨星文学社越办越好，成为文学爱好者的心灵家园”。30多年过去，社刊没有断过。

  这些幼苗，不仅老师悉心培育，北流作家们也倍加呵护。

  在专题阅读分享会上，朱山坡曾以长篇小说《蛋镇诗社》为引，回顾了以家乡六靖镇为原型的创作历程，并围绕青春、理想与时代精神和学生们展开对话。

  “写作细节如何描写？”“到底该读什么书？”“没有灵感怎么办？”学生们积极提问，作家们认真作答。

  伍迁、骆南华、何军、黄应樑、覃琼燕等作家，便是从这个小小的校园社团踏上了写作之路。覃琼燕如今是北流二中的语文老师，一边教书一边写作，并把自己的写作经验带进课堂。

  前辈从外面回来，传授经验；校园里第一次握笔的人，日后又回来了。

  北流市实验中学在图书馆入口处设立了本土作家作品专柜，学生进出时能关注、阅读身边作家的作品。文学在这里不是试卷上的阅读理解，而是可触摸、可提问、可共情的现场。

  北流市文学院院长张惠介绍，今年初至10月底，已经组织作家到基层开展活动20多场次，向青少年、基层作者一次次播下写作的种子。

  厚植文学生态机制

  北流作家群的底子，不是靠几个名家撑起来的，是靠一群人自己“攒”出来的。

  1999年农历五月初五，伍迁、吉小吉、李京东几个人在北流“江南水乡”的一条茶船上成立漆诗歌沙龙。同年10月，第一期《漆》诗刊印出来。核心成员陈琦、朱山坡、伍迁、吉小吉、谢夷珊，被称为“漆五君子”。2002年4月，他们发起并承办了广西首届青年诗会。2003年，《人民日报》以《“北流诗歌现象”令人瞩目》为题报道了漆诗歌沙龙；同年，《广西日报》也作评述《在沉寂中崛起的桂东南诗歌》。渐渐地，这个诗群也从茶船上的几个人发展到180多人。

  《北流文艺》前身是1960年7月创刊的《圭江文艺》，至今总出版期数达148期。林白、朱山坡、梁晓阳、谢夷珊、吉小吉……一大批作家从这里出发。

  2024年2月，林白、朱山坡、梁小钧、陈星州的文艺名家工作室在北流揭牌，改稿会、研讨会、文学沙龙等从此有了固定的屋檐。今年，北流市作协与北流市文学院联合推出年度签约作家选拔机制，刘军海、覃琼燕成为首批签约作家，他们也有了更清晰的写作方向。

  由企业支持设立的“大业文学奖”曾运行多年，奖励优秀作家和文学新人。2020年第七届“大业文学奖”颁奖仪式上，55岁的北流城南修车师傅黄正旺获奖，他用土白话发表感言：“感谢吉小吉和谢夷珊老师的百般鼓励、帮助，让我这个摆摊修车的师傅，在55岁得了文学新人奖。”那天，和他一起领奖的有16人，其中有10位中学生获得“校园小作家奖”。

  一个修车师傅和一群中学生站在同一个领奖台上，这就是北流给出的回答——文学的门，向所有人敞开。

  北流作家群的发展也有难处。县域写作最普遍的困境，作家曹美兰看得很清楚：“不是写不好，是‘发不出、传不开’。”对青年作家而言，最需要的不是泛泛的鼓励，而是“改稿——发表——出版”的持续支持，改稿会不能是“偶尔来一次”，要变成“常年不断线”。

  困难总会被克服。只要写的人不停止，就是前行。

  圭江这条河，依旧滋养着北流这座城。（潘剑）